向伦敦投下炸弹的人，
把人类送上了月球

1944 年 9 月 8 日，伦敦奇斯威克。没有警报声，也没有引擎声，一枚 V-2 从天而降。3 人遇难。制造这枚火箭的那位 32 岁 SS 军官 —— 25 年后，设计了把人类送上月球的土星五号。一个人的两段人生，以及夹在其间的巨大道德阴影。

011944 年 9 月 8 日，伦敦奇斯威克

傍晚 6 点 43 分。伦敦西部一个安静的街区，奇斯威克。警报没有响。也没有飞机引擎的声音。就这样从天上 —— 轰。一声爆炸把街道撕裂。3 人遇难，22 人受伤。

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弹道导弹袭击。它以四倍音速坠落，所以在撞击之前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从那天起的 7 个月里，3,172 枚 V-2 火箭落在伦敦和安特卫普，约 9,000 名平民丧生。

不过有一个真相，人们过了很久才知道。V-2 是人类历史上 —— 唯一一种制造时杀死的人比使用时杀死的人还多的武器。这个故事，留到后面再说。

02梦想先于一切 —— 13 岁的冯·布劳恩

可那是 1932 年。在一战中战败的德国满目疮痍，凡尔赛条约也封死了武器研究。能给火箭研究出钱的，只有一个地方 —— 德国陆军。表面上是“民间研究”，但谁都心知肚明：这是要造导弹。

20 岁的冯·布劳恩接受了这个提议。他后来在回忆录里说过一句话 —— “我认为，通往群星的路就是那条路。”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自我合理化 —— 直到今天，意见仍然分歧。

03与魔鬼做交易的青年（1932-1940）

此后 8 年里，冯·布劳恩的履历 —— 已经不是那个梦想宇宙的青年的履历了：

• 1932 年 · 入职德国陆军军械局（隶属瓦尔特·多恩贝格尔麾下）
• 1934 年 · 取得柏林大学博士学位（22 岁）
• 1937 年 · 加入纳粹党
• 1937 年 · 出任佩内明德火箭研究所技术主管（25 岁）
• 1940 年 5 月 1 日 · 加入 SS（党卫队）
• 1943 年 · 晋升 SS 突击队大队长（少校级）

战后，冯·布劳恩一贯主张 —— “加入 SS 是被迫的。要想继续工作，别无选择。”然而历史学家翻查档案后揭示的事实是 —— 在与他地位相近的科学家中，也有人并没有加入 SS。而且，冯·布劳恩用 SS 信笺日常签署“Heil Hitler”的信件，竟有数十封之多。

04人类第一件触及太空的物体 —— V-2

1942 年 10 月 3 日，佩内明德。A-4 火箭（后来改名为 V-2）首次成功发射。高度 84.5 公里，射程 190 公里。那天多恩贝格尔说了一句话：

以 1944 年的标准来看，V-2 的规格 —— 简直疯狂到了极点。让人难以相信这种东西竟出现在 1940 年代：

• 高 12.5 米，含燃料重 12,500 公斤
• 液体燃料 —— 酒精 + 液氧
• 惯性制导（基于陀螺仪）—— 在没有 GPS 的年代，命中 320 公里外的目标
• 最高速度马赫 4（四倍音速）
• 运行最高高度约 88 公里

而且1944 年 6 月 20 日 —— 一枚在佩内明德进行试射的 V-2（MW 18014）到达了 174.6 公里的高度。这意味着什么呢 —— 这是人类制造的物体第一次越过卡门线（高度 100 公里，太空的边界）。也就是说，V-2 是人类第一件抵达太空的人造物。尽管它是炸弹。

05奴隶造出的火箭 —— 米特尔维克真正的代价

1943 年 8 月 17 日凌晨。英国 RAF 的 596 架轰炸机轰炸了佩内明德（行动代号“Hydra”）。数百人丧生。而悲剧在于，其中大部分是被强制劳动的关押者。

于是 V-2 的生产设施 —— 转入了地下。藏在孔施泰因山内的秘密洞穴设施，米特尔维克（Mittelwerk）。而为这座设施提供人力的地方，就是 —— 多拉-米特尔鲍集中营。布痕瓦尔德的附属集中营。

这里就引出了 V-2 那道残酷的算术题。死于 V-2 袭击的平民约 9,000 人。而在制造 V-2 时死去的奴隶劳工约有 20,000 人。也就是说 —— V-2 成了人类史上第一种“制造时杀死的人比使用时杀死的人还多的武器”。

冯·布劳恩曾多次造访米特尔维克。他本人战后说“那很可怕，而且无法阻止”。然而 1980 年代以后解密的文件揭示了 —— 他在布痕瓦尔德关押者名单上点名索要某些技术工人的信件。明知他们的命运。

06骑着自行车向美军投降的那一天（1945.05）

1945 年 4 月。柏林正在崩溃。冯·布劳恩集合了佩内明德核心团队约 500 人 —— 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要向哪一方盟军投降。

5 月 2 日，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的一条乡间小路。冯·布劳恩的弟弟马格努斯·冯·布劳恩（时年 26 岁）骑着自行车，向美军第 44 步兵师的哨所靠近。马格努斯用蹩脚的英语说道：

那名美军列兵起初以为这个人不是疯了就是骗子。但他还是向上级作了报告，几个小时之内，冯·布劳恩（左臂打着石膏 —— 几天前出车祸所致）和他的核心团队全员落入了美军手中。20 世纪最重要的投降之一就这样发生了。

07回形针行动 —— 1,600 名纳粹科学家奔赴美国

冯·布劳恩团队一落入手中，美国情报部门就意识到 —— 这批人力要是去了苏联，那就完了。1945 年 7 月，杜鲁门总统签署了一道秘密命令。最初的名称是“Operation Overcast”，1946 年改名为“Operation Paperclip”（回形针行动）（据说是因为在人事档案上夹回形针作标记）。

表面上的名义是：“与其让这批人力落入斯大林手中，不如让他们来到我们这边。”

实际所做的是：清洗战争罪行记录，把 1,600 名德国科学家（及家属）带到美国并安排工作。名单上有：

• 韦纳·冯·布劳恩 —— V-2 负责人 → 后来的 NASA 马歇尔中心主任
• 阿瑟·鲁道夫 —— V-2 米特尔维克生产负责人（★ 1984 年，美国司法部查实其在米特尔维克的所作所为后，他放弃美国公民身份，被强制遣返德国）
• 库尔特·德布斯 —— 后来的 NASA 肯尼迪航天中心（KSC）首任主任
• 胡贝图斯·斯特鲁格霍尔德 —— “太空医学之父”（涉嫌牵涉达豪集中营的人体实验）
• ……以及约 1,600 人

08迪士尼的朋友造出了土星五号（1955-1969）

抵达美国后，冯·布劳恩团队在 1945-1969 年间的轨迹 —— 几乎就是一部电影：

• 1945-50 年 · 得克萨斯州布利斯堡 / 新墨西哥州白沙。把缴获的 V-2 用于美国陆军的试射。虽然实际上处于软禁状态 —— 但工作一直没停。
• 1950 年 · 迁往亚拉巴马州亨茨维尔的红石兵工厂。通往真正美国公民身份的道路就此打开。
• 1955 年 · 取得美国公民身份。出演沃尔特·迪士尼的“Tomorrowland”系列。在 ABC 黄金时段电视上，冯·布劳恩讲解太空旅行。10 年前向伦敦投下 V-2 的人 —— 成了美国孩子们的英雄。
• 1958 年 · NASA 成立。冯·布劳恩团队成为 NASA 马歇尔太空飞行中心的核心。
• 1960 年 · 冯·布劳恩出任 NASA 马歇尔中心首任主任（48 岁）。
• 1969 年 7 月 16 日 · 他设计的土星五号火箭把阿波罗 11 号送往月球。人类踏上了另一颗天体。

09那么，我们该如何记住他

冯·布劳恩于 1977 年 6 月 16 日因胰腺癌去世。享年 65 岁。他离世时 —— 是美国的英雄。土星五号之父。NASA 的象征。

此后随着秘密文件的解密，画面变得越来越阴暗。1984 年阿瑟·鲁道夫被驱逐，1990 年代多拉幸存者的证词，2000 年代的学术研究。如今我们所知道的是：

• 冯·布劳恩确实多次造访过米特尔维克 —— 与他“从未亲眼见过”的陈述相矛盾
• 至少有一次以上身处处决现场（幸存者证词 + SS 记录）
• 在集中营名单上亲自索要某些技术工人的信件 —— 明知他们的命运
• 种种迹象表明，晋升 SS 突击队大队长 —— 并非被迫，而是出于他本人的主动请求

话虽如此，他造出的土星五号把人类送上月球的事实也并不会因此消失。这两件事同时为真。他既是用奴隶劳动造出 V-2 的人，也是把人类送上另一颗天体的人。

这就是太空时代的起点。它不是一个道德上干干净净的英雄故事 —— 而是关于人类如何在野心、恐惧与自我合理化之中，铺就了一条通往群星之路的故事。

下一篇（EP02）将讲述 —— 1957 年 10 月 4 日，一颗 83.6 公斤重的铝球让美国陷入恐慌的那 90 分钟的故事。以及把那颗球送上天的苏联秘密天才 —— 在古拉格中熬过 6 年、直到去世身份都还是 KGB 一级机密的那个人 —— 谢尔盖·科罗廖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