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简史 ⑧ — 中国：以物量与价格追赶每一处要隘
宇树·优必选·傅利叶·智元。中国以惊人的价格把整机大量投入市场，连减速器也朝国产化推进。本篇审视在政府支持与庞大内需支撑下、最后舞台上的追赶者。
来得最晚，追得最快的那一个
在过去的七篇里，我们循着从发条自动人偶到ASIMO与HUBO的历史一路走来，又在其后望见Optimus与Atlas相争的当下，窥入双足行走、减速器与人工智能交织的技术肌理，更接连端详了美国、日本、韩国各以其法欲扼住要隘的图景；而如今登上最后一座舞台的国家，正是那个最晚汇入这一切潮流、却以最快速度追赶上来的中国。
中国的战略，与此前任何一国都质地不同。倘若说美国以资本与人工智能撼动棋局、日本以部件的精度扼守要隘、韩国以财阀的垂直整合下注，那么中国所抽出的武器，便是我们在第二篇里曾擦肩而过的那套逻辑——压倒性的物量，以及它所催生的、对价格的破坏之力。把性能相当的机器人以竞争国数分之一的价格大量投放，这份能力本身便可化为一件战略兵器，而这一命题，中国正在这个市场上证明得比谁都更为鲜明。
整机的物量战：宇树与它的同侪
最具象征意味地展现中国追赶之势的公司，是第二篇里曾出场一次的宇树（Unitree）。这家以四足机器狗成名的企业，随后推出了人形机器人G1；当美国与欧洲的竞品仍报价以数亿元计之时，它把价格定在数千万元一档、部分配置更低，给整个业界投下了一记震撼。它并非徒然便宜，而是在影像里展示出近乎空翻的动态身手，以价格与性能同时施压的方式，一举把市场的目光聚拢过来。
这并不只是宇树一家的故事。从很早便量产教育·服务类人形机器人的优必选（UBTech），到由康复·研究起步、再向通用人形拓展疆域的傅利叶（Fourier），乃至迅速聚拢资本、高呼量产的智元（AgiBot），在中国铺展开来的，并非一两家明星企业，而是数十家公司同时跳入整机竞争的局面；而这种众多公司一齐把物量推高的结构本身，便作为一台中国特有的追赶引擎运转着，既压低单价，又抬升改进的速度。
部件的国产化：连减速器也在自家造
能把整机价格压到竞争国数分之一的背后，是一种执拗的国产化努力，它要把第三篇中被点名为最昂贵部件的精密减速器，也在本国境内造出来。谐波减速器一度由日本企业、RV减速器同样由另一家日本厂商事实上垄断；然而绿的谐波（Leader Harmonious Drive）、双环传动这样的中国企业迅速缩小了技术差距，开始向本国机器人公司供货，而这一潮流早已越出单纯的降本，成了那条欲把整条供应链圈入国内之战略的核心一环。
不仅如此，中国在电机与电池上所握的根基，已属世界级。历经电动车时代积累下的电池之力，凝缩为宁德时代（CATL）与比亚迪（BYD）这般的巨型企业；用于驱动的各类电机与部件，其生产基底亦十分深厚。正因如此，中国成了少数能在本国产业之内，便把制造人形机器人这副新躯体所需部件之大半悉数自给的国家——这恰与美国把核心部件仰赖亚洲的格局，立于针锋相对的另一端。
庞大的内需与国家之手
支撑中国追赶的另一根支柱，是别国难以仿效的两项资产，即庞大的内需市场与国家层面的集中扶持。由于机器人可以进入的现场——从工厂、物流仓库到家务与看护——其规模之大压倒一切，中国企业得以从一开始便以大规模生产为前提来设计，并在真实环境中积累数据；而如此汇聚的数据又回流入人工智能的训练，生成一条把产品快速改进的良性循环。
国家之手在此又以补贴与政策之形相加。当中央与地方政府把人形机器人定为下一代核心产业、并向研发与量产投入资金时，单个企业须背负的初期成本与风险便大为削减，其结果，是一片足以让众多公司同时激进降价的土壤得以铺就；正如上图所示，这种由庞大内需与国家扶持把从整机到部件每一层单价向下按压的结构，正是中国式追赶的本体。
中国的空白：最高处的那颗大脑
然而，正如上图最顶上的那一格空着，中国也有一处难以填补的空白，那便是对应于机器人大脑的、最顶层的高级人工智能算力。如第五篇所见，训练今日机器人的大型人工智能模型，以及驱动它们的最尖端图形芯片，其中心依旧在美国；加之美国对英伟达级高性能芯片的对华出口实施管制，于是中国无论把整机与部件造得多么价廉而精良，在其上须运转的、最高水准的人工智能大脑这一层，仍处在落后一步的位置。
精度与可靠性，是另一道尚存的课业。在迅速压低价格的过程中，耐久与精密控制的完成度，有时被评为不及最顶尖的竞品；不过，倘若忆起中国昔日在电动车、光伏、电池诸产业里，起初被评作低价低质、终而把品质与价格一并握于手中、掌控世界市场的前例，便难以轻看这处空白同样会随时间而收窄的可能。
走下五座舞台
如此，我们便把人形机器人这一篇漫长的故事自始至终走了一遍——从历史出发，途经当下与技术，越过股市的要隘，直至美国·日本·韩国·中国这四个国家的竞争。美国握着最高处的那颗大脑，即资本与人工智能；日本放下了光环，转而扼守部件精度这一要隘；韩国以财阀的垂直整合，占下了部件与整机之间那独特的一席；而中国，正以物量与价格，从下方追赶着那一切要隘。
此刻便断言谁将成为这场竞争的胜者，为时尚早。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人形机器人早已不再是实验室里珍奇的看点，而成了资本、技术、部件与市场以国家为单位相互碰撞的、巨大的产业战场；而在那战场上，究竟由谁扼住最昂贵的那处要隘——这一问，恰将成为决定此后市场走向的核心变数。谨向自始至终与这篇长长故事相伴的诸位读者致意，愿这趟旅程，能助您以更澄澈一分的目光，去守望那场变化。
- 第1篇 · 历史 — 从发条人偶到ASIMO与HUBO
- 第2篇 · 当代巨头 — Atlas·Optimus·Figure·宇树
- 第3篇 · 技术解剖 — 双足行走·执行器·减速器·AI·电池
- 第4篇 · 股市价值链 — 机器人变成钱的要隘
- 第5篇 · 美国 — 以资本与人工智能撼动棋局的巨人
- 第6篇 · 日本 — 放下光环、却握着零部件的安静强者
- 第7篇 · 韩国 — 在部件与整机之间，两大财阀的下注
- 第8篇 · 中国 — 以物量与价格追赶每一处要隘
参考资料 · Sources
- 宇树（Unitree）G1·机器狗的价格·规格发布及报道，优必选（UBTech）·傅利叶（Fourier）·智元（AgiBot）的量产·投资相关资料。
- 中国精密减速器国产化 — 绿的谐波（Leader Harmonious Drive）·双环传动等相关资料。
- 宁德时代（CATL）·比亚迪（BYD）等中国电池产业一般资料，美国对华先进半导体出口管制相关报道。
- 中国中央·地方政府人形机器人产业扶持政策一般资料。
图片来源 · Image credits
- Unitree G1 — Unitree Robotics,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