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走过物理学与神经科学,来到 AI 研究的最前线。另一个在全球健康与运营的道路上长大。两人重新坐回同一个房间,花了大约十五年。这是 Dario 与 Daniela Amodei 兄妹的故事。
故事就从这张照片说起。前排左边,戴眼镜、一头卷发的小男孩是 Dario。看样子大约七、八岁吧。他旁边把头发梳得整齐的小女孩是 Daniela,看上去五岁左右。两人身后站着父母和祖父母。所有人都打理得很整洁。也许是某人的生日,也许是节日的家庭聚会。
拍这张照片的那天,两个孩子都不可能预感到自己的未来。即便是最亲近的大人也一样。日后这对兄妹会一起创办一家公司,而那家公司会成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 AI 公司之一。然而照片里其实已经能看到一些什么。Dario 的目光不是看着镜头,而是凝视着别的什么地方。Daniela 在他身边,带着一点点稍显成熟的微笑。两人靠在一起的姿态,看上去无比自然。
本文讲的是,这两个年幼的孩子各自走了一条怎样的路。也讲这两条不同的路,后来如何又在同一个房间里重新交汇。一个家庭,两条路,最后是一家公司。
Amodei 这个姓氏来自意大利。两人的父亲 Riccardo Amodei 是意大利人,做的是皮革手艺。他到了美国之后,工作仍然是亲手做东西的活计。母亲 Elena Engel 在美国长大,做的是和书有关的工作。一个人读皮的纹理,一个人读句子的纹理。手的纹理与文字的纹理,在同一个家里相遇。
夫妇俩在旧金山组建了家庭。Dario 出生于1983年,Daniela 比他小约四岁。年龄差距并不小,但兄妹之间感情很近。Daniela 后来在一次访谈中回忆,自己年幼时哥哥常常给她念书,或者陪她一起做数学题。家里的气氛偏重学问。父母告诉两个孩子,无论对什么感兴趣,都要往深处走一走。好奇心,在那个家里,本身就是一种爱。
有一点值得记下来。两个孩子从小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问题倾斜:怎样才能真正帮到别人。Dario 起先想做医生。他设想理解神经系统的运作,通过这种理解去治疗病痛。Daniela 很早就被全球健康领域吸引。两人后来走的路,表面看起来差异很大,但根上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怎样才能把对人真正有用的事做得更好。
Dario 最初想往医学方向走。但随着长大,他的兴趣逐渐往里挪。不是身体,而是大脑本身;再到大脑的运作原理。高中时期他迷上了物理与数学。他想理解自然最基本的单位,这种欲望把他拉向了那边。进入 Princeton 大学时,他选了物理学作为专业。
临近 Princeton 毕业,Dario 想明白了一件事。物理学在解释宇宙这件事上很强大。但他最想了解的并不是宇宙,而是认识宇宙的人类心灵。那一团灰色的神经细胞是怎么产出叫做意识的现象的?一个人怎么能去爱另一个人?有些句子又是怎样让我们动容的?这些问题,物理学难以给出答案。于是他决定了下一步。
Dario 去了 Stanford 的研究生院,专业是计算神经科学(computational neuroscience)。他研究的是大脑中名为视觉皮层的那一片区域。从光线打到视网膜的那一刻,到我们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之间,究竟有哪些计算在发生。他用数学和模拟,试图把神经细胞是怎样处理信息的这件事弄清楚。
读完博士之后,他在 Princeton 短暂做过博士后。但他的目光已经在朝别处看。当时是 2010 年代初。深度学习正在崛起。一种从人脑里得到灵感的计算结构——神经网络——突然在图像识别与语音处理上展现出惊人的成绩。Dario 研究了十几年的东西——大脑如何处理信息——正在迅速地与产业接合。
他做出了决断。他离开学界,进入了产业。第一份工作是在中国搜索引擎公司 Baidu 的硅谷 AI 实验室,在那里他做语音识别系统。接下来去了 Google Brain,最后在 2016 年加入 OpenAI。当时的 OpenAI 还是一家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型非营利研究机构。Dario 成为了那家公司早期的研究人员之一。随着时间推移,他升任 Research Director,最终坐到了 Research VP 的位置。GPT-2 和 GPT-3 都是他正式担任研究负责人时期完成的模型。
Daniela 走的是和哥哥不一样的路。她从一开始就对人和系统相遇的那个交界点感兴趣。她在UCSF(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主修全球健康,但比起学术探究本身,她更被「怎样才能让好事真正运转起来」这个问题吸引。即使有好的政策、好的想法,要让它真正落到现场,中间还需要一具叫做「运营」的看不见的骨架。这件事她很早就明白了。
出校门之后,她在一家关注卫生议题的非营利机构工作,负责发展中国家的卫生体系。她在那里学到了一件事:好的意图只是起跑线。从意图到真正能触达到人,中间隔着无数小小的决定和系统。这个认知,在她下一步转折时,成为了决定性的资本。
此后她也短暂参与过政治竞选工作。然后,在 2010 年代中期,她加入了快速成长中的支付基础设施公司 Stripe。Stripe 的使命是把支付处理这件事变成「简单的基础设施」。Daniela 在那里负责招聘、运营、人才管理。她近距离见证了一家公司从几十人成长到几千人的全过程。她每天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一家高速成长的公司,要如何不丢掉自己」。
2018 年,Daniela 转到了 OpenAI。最初的头衔是人事和运营的负责人。不久,她被升为公司的 VP of Safety and Policy。这不是普通的人事主管的位置。这是一个为一家正在制造能够影响整个社会的技术(像 AI 那样)的公司,设计「如何负责地运营自身」这套骨架的位置。她在 2018 年加入 OpenAI,这个时机并非偶然。那是她哥哥 Dario 进入这家公司大约两年之后。两人就这样,第一次在同一家公司里共事。
两人在同一家公司共事,是从 2018 年开始的。那时 Dario 已经经过 Research Director,坐上了 Research VP 的位子。他负责 GPT 系列的核心研究,公司的安全研究部门也归在他下面。Daniela 主管运营和安全政策部门。两人的工作并非偶然相邻——从一开始,他们的事就深度互锁在一起。
OpenAI 那段时期,从外头看是光鲜的。2019 年初,GPT-2 引发了一场社会层面的讨论。公司最初以「太危险」为由推迟了模型公开,后来分阶段放出来。次年五月,GPT-3 撼动了世界。但在公司内部,在两人近距离看到的画面里,紧张感却一直在累积。公司需要更大笔的资金,于是把架构从非营利改成了 capped-profit。与 Microsoft 的深度合作开始了。发布的速度,开始追过了安全研究的速度。
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对话,从未对外公开过。但结果是清楚的。2020 年 12 月的某一天,两人在同一天递出了辞职信。哥哥从研究负责人的位置上,妹妹从安全与政策负责人的位置上。几天之内,他们最信任的五位研究者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决定。
明确的是,两人不是各自分别决定的,而是一起决定的。在那个场合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家人之间的信任。生意上的伙伴之间不容易有的那种深度对话、那种决断速度、那种共担风险的意愿——只因为他们是兄妹,才得以成立。「和妹妹一起办公司,就像是把信任这件事买了一份最大的保险」。Dario 在后来的一次访谈中这样说过。
在 Anthropic 内部,两人的角色划分得很清楚。Dario 作为 CEO,统管公司技术方向。要做哪个模型,要立怎样的安全标准,把研究资源分配到哪里,这些都是他来决定。公司对外的面孔角色,也由他承担。围绕 AI 安全的政策辩论、议会听证会、重要媒体专访——这些场合里出现的都是 Dario。他被认为是一个说话冷静、谨慎的人。在公开发言里,他几乎没有直接批评过 OpenAI,而对自家公司的局限,他也毫不避讳地坦然承认。
Daniela 作为 President,负责公司日常运转的方方面面。招聘、人事、运营、政策、治理、财务。公司每天得以运转的每一个面,都归她管。这是一个 AI 公司一年就能翻倍长的时代。Anthropic 从 2021 年的三十人,长到了 2026 年的约一千人。在这种速度下,一家组织要不丢掉自己的认同感地长大,绝不容易。Daniela 做的就是这件事。
两人的合作,建立在角色的清晰分工上。Dario 负责研究和对外发言;Daniela 负责运营与内部文化。话虽如此,这两块领域并不是相互分离的。做出安全的 AI,不只是写出好算法就能结束。还包括造出一家可以负责任地运营这些算法的公司。算法与运营、研究与政策——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两人的兄妹关系,自然地把这两面绑在了一起。
故事从一张家庭合照说起。前排有一个卷发男孩,和一个把头发梳得整齐的小女孩。这张照片之后,大约过了四十年。一个人从物理学到神经科学,再到 AI。另一个人从健康到运营,再到安全与政策。两人的路,表面上看起来差异很大。
可是仔细看,两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用不同的工具问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把对人真正有用的事做得更好。Dario 用神经科学与 AI 来靠近这个问题;Daniela 用运营与系统来靠近它。两套工具,最终在同一个地方相遇。要做出安全的 AI,并把它负责任地运营起来,两个人的工具都需要。
2021 年 1 月的那一天,在一处借来的客厅里,七个人围坐到一起。那一刻,兄妹二人挨着对方坐下这个事实,本身就有不小的意义。在那个房间里,有一种生意伙伴和学术同行都替代不了的信任。父母教过他们一个原则:「无论做什么,都要认真做」。这个原则,正在变成两人所造之公司的地基。
下一篇里,我会写他们做出的第一件作品——Claude。从 Claude 1.0 到 4.7,AI 模型是如何进化的;Anthropic 又是用一种和别的公司不同的方法,如何把它做出来。说不定正在读这段文字的你,也曾在某个时间点跟 Claude 打过照面。
一个家庭,两条路,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所做出的那个模型的故事,在下一章展开。